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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bruary 22 这一天 最近有些忙。
于是,东铁上见到新闻时,才是刚刚知道,而特别版已经出了。
其实,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怜天下父母心。
前些天放的富贵再逼人,不会再有续集。
好多时候,我们都知道会有这一天,等待着这一天,
或许,当我们忘记的时候,这一天便到了。
错失太易 爱得太迟 我怎想到 她忍不到那日子
盲目地发奋 忙忙忙从来未知 幸福会掠过 再也没法说锺意 爱一个字 也需要及时只差一秒 心声都己变历史 为忙未放肆 见我爱见的双至 要抱要吻要怎麼也好 不要相信一切有下次 相拥我所爱又花几多秒
这几秒 能够做到又有多少 未算少 足够遗憾忘掉 多少抱憾 多少过路人 太懂估计 却不懂爱锡自身 人人在发奋 想起他朝都兴奋 但今晚未过 你要过也很吸引 纵不信运 你不过是人 你想很远爱於咫尺却在等 来日别操心 趁你有能力开心 世界有太多东西发生 不要等到天上苦困 February 19 科学城的楼盘 初七,上班。上午,收红包,约二十封,下午,看楼,科学城的楼。
翡翠绿洲,有树,土坡或山岗,风吹过的时候,树叶哗哗作响,仿佛原生态。九寨的九洲天堂点缀在山林间,而绿洲,不论戈壁或沙漠的绿洲,总是那样希罕,那么,作为香江的动物,你会陶醉在石屎丛林的那点绿么?一点点,增城挂绿,七千。
开创大道北,北着北着就变成一路西行。终于,保利香雪山,所谓的未来区府所在,芳草凄凄。买房看什么,第一,地段,第二,地段,第三,还是地段,纸上画个饼就卖一万二。你要明白顾客心理,舍得花一万的人不会在乎多掏两千,两万二的别野,你还别嫌贵。平心而论,三百平的别野设计不错,花园车位天井地下室应有尽有,俺琢磨着,加层钢板加固加固,门口弄个掩体,再挖口水井就完美无缺了。楼层平均在三米以上,楼梯也够宽,一个字,大,两个字,还是大,买家具都买死你。另外一个特点就是玻璃特多,到处都是玻璃,可以让老公边看电视边看你洗澡,当然我相信老公是宁愿看电视。你还可以边坐着马桶边欣赏楼下的风景,酷吧。但是大面积使用玻璃也是有缺点的,比如隔音隔热什么的可能会差点,再有就连护栏也是玻璃,想想电视里大富豪家中时常的那些惨案,估计是钢化的也不济。不过幸亏有个地下室,除了工人间储藏室外还可以考虑挂些皮鞭铁链木人桩什么的,当年刘文彩没准只不过是有点性趣爱好罢了。社团也真是的,编什么白毛女啊,有哪个女的不喜欢住别野而跑去钻山沟呢,你看人家大上海的资小姐。哦,忘了还有大婆这回事,大红灯笼笼高高挂,有空还是看看金锁记。
言归正传,香雪山的洋房也是不错地,一梯两户的八九十层板房,一百五十万。人造水境蜿蜒而下,有那么点万科蓝山的意思。然而一个是南湖,一个是罗岗,除了农民还是农民。市政规划路把别墅和洋房一分为二,再加上山顶上的高压电线,你是猪头还是猴首?保利不是省油的灯,十里之外,林语山庄,山景大盘。隔壁万科城,对面药厂一个接一个,地明显已经没有,刀削斧凿之下硬是从山坡挖出几座高层,就堆在一起,配合泥石流危机,座座十八层。卖光,收楼,誓言旦旦,原来这世界上没有阳光。最后一座,二十八层,同样是两部电梯,多了十层楼的人啊,这就是所谓的诚意!房间小,实用率八成都不到,富力如何如何,好得不比,你当俺家逼贵园么?原来一万一,现在八千,超值乎?荟雅苑一百平当年不过六十万,这装修,这地段,值?山势险峻,我信得过你信不过这钢筋水泥,天晓得有没有短桩。这年头,哪座桥不会倒塌,哪条路不是坑坑洼洼。保利,品牌,难道花旗不是品牌,安然不是老店?就那七百多万的香雪山别野,围墙也是歪的,长长的裂缝看着就揪心。
那么,诺大个科学城,难道就没有一座好房子么?有的,玉树新村。六层板房,方方正正,楼距至少是商品房的一倍,密度,绿化,配套,怎么看怎么好。只可惜,我不是农民。 February 17 解读——鲁迅《孤独者》(zt) 孔:这是鲁迅《彷徨》里面的一部小说。我想很多同学自学鲁迅小说肯定是从《呐喊》开始看的,但是我不想从《呐喊》开始讲。我想从一篇难的,很不好理解的,但是我认为是非常重要的一篇作品——《孤独者》开始讲。
要理解中国的近代、现代、当代,要理解中国的历史,有几个人是绕不过去的,不读他们的书或者不读全了,你没法了解中国历史。李敖这么“厉害”,因为他没有好好读过鲁迅,所以他才会口出轻狂之言,学问做得很不够。毕竟,台湾这口井太小了,在里面蹦跶蹦跶还算个英雄,刚一出来就口出狂言,书读得还很不够。要了解中国这一百多年的历史,不把鲁迅和毛泽东的书读他几遍,不要想随便发言。 但这只是说的第一层,再往下说,你读了几遍就敢发言了吗?你理解鲁迅吗?有的时候你觉得理解了,但是过两天过两年你发现自己理解的有偏差。 那么鲁迅到底是一个什么人?我想可以通过读《孤独者》,也许不一定能解决问题,但我想可以给我们大家提一个醒——鲁迅不是那么好理解的。尽管大家都想理解他,都想利用他,每逢大事,各个方面都要“抢夺”纪念鲁迅的权力,开鲁迅的纪念大会让谁去不让谁去这都是很有讲究的。围绕着鲁迅,说的尖锐一点,从来都是凝聚着最激烈的思想斗争的。你要想理解鲁迅,也不必去开那些会,只要好好去读他的书,结合他的书理解你的人生,这样可能更有益于接近他。 《孤独者》这个形象,首先是个孤独的人。“孤独”这个词并不罕见,甚至是个现代社会的常用词。我们也有很多同学不由自主地说“我很孤独”,或者在高校里,“孤独”有时候成了一种时髦:“那个男生很酷啊,他很孤独”。在加上王晓波推波助澜,《特立独行的猪》,这都显得很有“品位”。那么一个人,如果大家都知道你很孤独的时候,你还是不是一个孤独者?问题就在这里,真正的孤独者,大家都知道你很孤独吗?如果大家都知道你很孤独,说明大家都很理解你,说明你并不孤独。从本质上讲,如果一个人真的很孤独的话,那么大家并不理解他,甚至并不知道他是个孤独的人,大家可能认为他很随和、很幽默、真逗,那么容易和人沟通,那么善解人意……恰恰在这样的人中,可能存在着真正的孤独者,我们大家都认为理解他了,其实我们根本就不懂,或者说我们懂了一半,懂到某个层次,再往前就不懂了,这样的人才是孤独者。真正的孤独者我们往往认为很理解他。比如金庸的小说,我们大家都认为能够读懂。你懂得金庸吗?你知道他心里想的到底是什么吗?当金庸在人们面前客客气气地回答问题时,他心里想的是什么谁知道。所以我们不能把“孤独”这个词看得太轻易了! 由于从八十年代以来,中国号称提倡个人主义,号称有个性,个性成了时尚。一个东西一旦成了时尚,他就会迅速地被污染,被搞笑,被解构。于是“孤独”就走向了它的反面,于是就出现了一首歌《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变成了对孤独的调侃了,孤独就是装大尾巴狼。 真正的孤独是别人真的不知道你,你心里面汹涌着一种波涛,这种波涛别人不知道,甚至你的爱人都不理解你,这才叫“孤独”。 那么说完了孤独,我们回过头来看鲁迅。我们真的了解鲁迅吗?鲁迅到底要干什么?我们都知道他的话后面还有话,那么到底是什么?那么带着这样的问题,我们去看看《孤独者》这篇小说。 鲁迅的小说从娱乐的角度来讲是比较没意思的,甚至是比较枯燥的,所以读鲁迅的小说有时是一场心灵的搏斗,有点像读陀思妥耶夫斯基一样,是一种心灵的拷问。你好像要拷问作者,有时又好像要拷问自己。 《孤独者》这篇小说是收在鲁迅的第二本小说集《彷徨》里的。鲁迅的小说一共有三个集子:《呐喊》《彷徨》《故事新编》,三个小说集子的意义、分量、风格都是不一样的。其实用它们的名字也可以概括了:《呐喊》是鲁迅呐喊时代的作品,到我们讲《呐喊》的时候再讲他为什么要呐喊,“冲啊杀啊”这样一批小说。因为是 “呐喊”嘛,所以当时影响很大;《彷徨》影响不如《呐喊》大,《彷徨》好像是革命失败后,呐喊过去之后,剩了一片寂寞的战场,战场上没有声音,寂寞下来了,别人都走了,下海的下海挣钱的挣钱去了,剩下鲁迅一个人在这里溜达。这个时候写的作品,散文、诗结集为《野草》,小说结集为《彷徨》。彷徨这两个字也很能表现鲁迅此时的心境。所以他《彷徨》里的作品和《呐喊》里完全不同,是另一个调子。一般作家的小说是先在杂志上发表然后收到小说集中,这样还可以多拿一次稿费嘛,本人也是如此做的,鲁迅也难逃此例。不过鲁迅也有些作品是没有发表过的,就包括这个《孤独者》,在收入《彷徨》之前没有发表过,用余杰的话说这属于“抽屉文学”,事先是放在抽屉了,也许是不好发表,也许是不愿意发表。本人也有些作品是这样的,本来是想发表,可哪儿也不给发给退回来。比如有一次《中国妇女》杂志跟我约稿,约了好久,我给他们写了一篇,痛斥天下的悍妇们,他们迅速给我退回来了,说不宜在本刊发表。有些文章是不好发表的,那不要紧,编书的时候把它混进去就行了,混进书中直接出版。因为有些时候编辑脑子一糊涂,一放就过去了。鲁迅的这篇《孤独者》不知道为什么之前没有发表过,不管什么原因,我觉得这是鲁迅很珍视的作品。 下面我来一章一章地讲,小说是以第一人称来叙述的: 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回想起来倒也别致,竟是以送殓始,以送殓终。(殳是一种竹子做的兵器。小说人物起名字是一件很难的事,假如你自己写过小说你会发现,这可能比给自己的孩子起个名字更困难。因为孩子刚生下来还没有什么性格,你可以随便取;而你写小说时,其中的人物在你脑子中已经有了一个形象了,要起个好的名字其实很难。我发现好的小说家起名字都起的很绝,“魏连殳”你看这这个名字就好像真有这么个人似的。鲁迅好多小说以第一人称来写。这里我顺便介绍一个人称方面的知识:小说当中的第一人称“我”不等于作者,但经常会被混同于作者,两者是个什么关系?这里面是大有学问的。通过“我”和作者的关系的远近,可以有效地调整读者的感受。每部小说的作者是个活生生的人,比如周树人这样一个人,他和我们通过读小说所感受到的那个作者其实是两个人,我们通过读这个自称“鲁迅”的人的小说,我们脑海中会形成鲁迅这个人的形象,会觉得这个人很深刻、很冷峻、很酷,我们会有种种这样的形象建构。这些形象是通过他的小说构造出来的。任何一个作家在写作品的时候同时在写一个虚构的自我,这个虚构的自我同真实的自我的关系是复杂的,有时候很接近,有时候又离得很远,有时候甚至是完全相反。有些作者写文章的时候会把这个虚构的自我形成得比较正派,比较高大,比较有正义感,因此作家比较容易受人崇拜。难道作家这个群体真的就比别的群体道德高尚?显然是不可能的。就因为他们通过作品虚构了个自我,这个 “自我”和他们的关系其实并不一致。当然也有些情况是给作者招来麻烦,比如我的有些作品就使一些读者对我产生误解,认为我是一个很幽默的人,这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四面八方都约稿要求我写“幽默”文章。这就是搬起“幽默”的石头砸了自己不幽默的脚,非常痛苦。我也没有办法说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越解释也就越解释不清。就像是狼使劲用尾巴扫雪地里的脚印,脚印是扫掉了,尾巴的印却又留下了,到底狼是怎么样的是没有人能够知道的。鲁迅小说中的“我”和鲁迅到底是个什么关系尤其复杂,鲁迅经常把这个“我”混同于真实的自己,他也会把自己生活中的真事、真的朋友的名字、真的时间、真的地点写到小说中去,使你觉得这就是他,就是周树人,就是那个在教育部当个小官的周树人。他这样做是为了使作品产生强烈的真实感,这是我们初步判断的一个意义。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作品中的“我”和实际生活中我们掌握的鲁迅的材料来相互印证,做一个双重史料。陈寅恪先生讲“诗史互证”,唐朝的诗和唐朝的历史是可以互相证明的。我们也可以从鲁迅的小说来探讨鲁迅的思想。在《孤独者》这篇小说中,第一开始就出现了“我”, “我和魏连殳相识一场”,这句话出来得这么突兀,好像和你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小说开始了,这个真实感是扑面而来。这个小说是以倒叙的方法写的,上来就把开头结果都讲了,“送葬”是这个小说的关键词。通俗小说在很大程度上要依靠情节来“卖关子”,他一开始不告诉你结果,让你一点点往后看,即使像金庸那样的大家也要依靠情节的不断制造悬念来吸引人。而鲁迅所代表的我们成为纯文学的,他们不依赖情节,可以把情节提前告诉你,因为小说的价值不在于情节。送殓始送殓终,主人公也许死了吧,他直接告诉你,这不要紧。下面开始倒叙的主体部分。
那时我在S城(S城?绍兴嘛!鲁迅在他的著作中经常写S城,这是这个老家伙的“阴谋诡计”,他有意地让人们想这是绍兴,但让你猜一下。凡是要“骗人”,不能让人家一下子就知道,稍微让对方动一下脑筋得到的答案是最牢靠的)就时时听到人们提起他的名字,都说他很有些古怪(这个人一出场,给他的评价是古怪):所学的是动物学,却到中学堂去做历史教员;对人总是爱理不理的,却常喜欢管别人的闲事;常说家庭应该破坏(这是近代向现代转换时,大家都向往自由,说家庭应该破坏),一领薪水却一定立即寄给他的祖母,一日也不拖延。(一个时代,特别是鲁迅那个时代的改革者,讲破坏家庭个人解放嘛,经常会被骂为不忠不孝,是禽兽。新文化运动时,攻击者写了篇文章来骂陈独秀、胡适,编了个对联,门匾上写着“白话学堂”,影射北京大学,旁边写着“禽兽真自由,要那伦常何用”。他们认为这些“新人”都是禽兽,却没想到这些人要破坏家庭但又对家庭如此重视,他们在生活中却恰恰是忠孝两全的人)此外还有许多零碎的话柄;总之,在S城里也算是一个给人当作谈助的人。(我们看这个概括的对魏连殳的介绍,可以看出他是个矛盾的人、古怪的人,给人一种名士的感觉)有一年的秋天,我在寒石山的一个亲戚家里闲住(这里出现了个地名,小说中人名不好取,地名同样不好取。寒石山,读到这里,小说给人一种什么感觉?是冷的,这个小说是一个冷的色调。这个小说会越读越阴冷);他们就姓魏,是连殳的本家。但他们却更不明白他,仿佛将他当作一个外国人看待,说是“同我们都异样的”。(这一段引出,像魏连殳这样的人,他和周围的人是有着深深的隔阂的,这里面其实讲到鲁迅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一个命题:先觉者与群众的关系。不是说先觉者有了思想,他告诉大家,社会就跟着前进了,根本不是这么简单的。因为首先我们不知道谁是先觉者,历史上被证明是先觉者的人在当时往往被认为是有病,是疯子。我们在这里上课,有个人说:“快跑吧,要地震了”。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因为没法证明他说的话要实现了。魏连殳就处在这样一个环境中,连他的本家都不理解他。这里好像开始扣题目了,他很孤独,没人能理解他。)
这也不足为奇,中国的兴学虽说已经二十年了(从晚清开始,废科举兴学校,中国开始换知识,换了西洋的知识了),寒石山却连小学也没有。全山村中,只有连殳是出外游学的学生,所以从村人看来,他确是一个异类;但也很妒羡,说他挣得许多钱(人和人之间总是能找到一个共同点来相互“理解”的。我们中学都学过鲁迅的《故乡》,鲁迅回到家乡,豆腐西施去看望他的时候,说“哎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是能够“理解”他的,认为他挣了很多钱)。 到秋末,山村中痢疾流行了;我也自危,就想回到城中去。那时听说连殳的祖母就染了病,因为是老年,所以很沉重;山中又没有一个医生。所谓他的家属者,其实就只有一个这祖母,雇一名女工简单地过活;他幼小失了父母,就由这祖母抚养成人的。听说她先前也曾经吃过许多苦,现在可是安乐了。但因为他没有家小,家中究竟非常寂寞,这大概也就是大家所谓异样之一端罢。 寒石山离城是旱道一百里,水道七十里,专使人叫连殳去,往返至少就得四天。山村僻陋,这些事便算大家都要打听的大新闻,第二天便轰传(这个词用得极好)她病势已经极重,专差(鲁迅很喜欢用“大词”,以突出这件事情的奇怪和荒谬)也出发了;可是到四更天竟咽了气,最后的话,是:“为什么不肯给我会一会连殳的呢?……”(到此主人公都还没有出场,都是铺叙主人公出场前的背景) 族长,近房,他的祖母的母家的亲丁,闲人(鲁迅作品中很喜欢写“闲人”,我们今天一般都写“”革命群众”,群众来了。没有被现代秩序组织起来的群众,在鲁迅作品中就被称作“闲人”),聚集了一屋子,豫计连殳的到来,应该已是入殓的时候了。寿材寿衣早已做成,都无须筹画;他们的第一大问题是在怎样对付这“承重孙”〔2〕,因为逆料他关于一切丧葬仪式,是一定要改变新花样的。(魏是个“反动派”嘛,是个新党,学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聚议之后,大概商定了三大条件,要他必行。(改革者,不用自己去碰社会,社会早已想好的对付你的办法,想好了排兵布阵要和你斗争)一是穿白,二是跪拜,三是请和尚道士做法事〔3〕。总而言之:是全都照旧。(其实是这些人设计好的一个圈套,要围歼魏连殳) 他们既经议妥,便约定在连殳到家的那一天,一同聚在厅前,排成阵势,互相策应,并力作一回极严厉的谈判。(鲁迅说的比较诙谐,有调侃的意味,但通过这种调侃我们看到当时的局势是挺紧张的。思想斗争,不管形式上是怎样好玩,本质上是严肃的)村人们都咽着唾沫,新奇地听候消息;他们知道连殳是“吃洋教”的“新党”,向来就不讲什么道理,两面的争斗,大约总要开始的,或者还会酿成一种出人意外的奇观。(这是什么心理?看客心理,这就是新思想在中国遇到的环境,你所遇到的除了强大的对手,剩下的就是看热闹的,唯恐你们打得不热闹。我们看现在的媒体和网络,干的不就是这个事吗?) 传说连殳的到家是下午,一进门,向他祖母的灵前只是弯了一弯腰。族长们便立刻照豫定计画进行,将他叫(摆出长辈的派头)到大厅上,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入本题,而且大家此唱彼和,七嘴八舌,使他得不到辩驳的机会。(战斗完全按计划进行,很顺利,不遗余力地要剿灭他)但终于话都说完了,沉默充满了全厅,人们全数悚然地紧看着他的嘴。只见连殳神色也不动,简单地回答道: “都可以的。”(都白费了) 这又很出于他们的意外,(这种小说描述的方法叫“陌生化”,大家都料到必有一场热闹可看的时候,忽然没有热闹看了。这是鲁迅惯用的伎俩)大家的心的重担都放下了,但又似乎反加重,觉得太“异样”(更觉得像个禽兽了),倒很有些可虑似的。打听新闻的村人们也很失望,口口相传道,“奇怪!他说‘都可以’哩!我们看去罢!”都可以就是照旧,本来是无足观了,但他们也还要看,黄昏之后,便欣欣然聚满了一堂前。(不管是什么结果,看客们是永远要看的) 我也是去看的一个,先送了一份香烛;待到走到他家,已见连殳在给死者穿衣服了。原来他是一个短小瘦削的人,长方脸,蓬松的头发和浓黑的须眉占了一脸的小半,只见两眼在黑气里发光。(鲁迅是非常善于描写人的外形的,而且他不用工笔描写,他三笔两笔描写一个人的形象就让你终身难忘。这简单的几笔,主要给人留下个印象:黑。为什么把这个人的主要色调定为黑,这都是有美学上的讲究的。黑和孤独是有着天然的联系的。每一种色彩不是一个简单的物理概念,它在我们心中唤起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当年闻一多先生把他的书房全部漆成黑色的,在墙洞里放着一个头盖骨。他这样做有他的道理,故意表露他的某种心情。黑色除了孤独之外,还给人一种坚硬的感觉,有质感)那穿衣也穿得真好,井井有条,仿佛是一个大殓的专家,使旁观者不觉叹服。寒石山老例,当这些时候,无论如何,母家的亲丁是总要挑剔的;他却只是默默地,遇见怎么挑剔便怎么改,神色也不动。站在我前面的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太太,便发出羡慕感叹的声音。(大家看,提倡新思想、新道德的人,他是不是就不懂旧道德?反而是玩得滚瓜烂熟。对旧的东西不懂但直着脖子讲新的东西的人,虽不能一概否定,但大多是鲁迅所讲的“伪士”,他们不过是抓住新思想时髦这一点,证明自己与众不同而已。他们自己是没有信仰,没有操守的人。魏连殳是真的“礼教”之士,他为什么反对礼教,礼教真的有那么罪恶吗?在鲁迅的思考中,不是礼教本身出了错,而是礼教被坏人占据了,所以要反对礼教。好的东西人人抢,坏人抢得更快。人人都说民主好,但最后你被打成不民主,你就只有反民主了。革命好不好?当革命成为时髦的时候,人人都说自己是革命家,把你说成是反革命,这时候真正的革命者就必须反革命了。改革好不好?好!但改革的结果,今天我们都看到了,改革都改到它的对立面去了,这时候真正的改革者就只有反改革了。任何事物都会走向它的反面,自由民主都成了一块遮羞布。像“竹林七贤”、魏晋那些名士,他们本来是最讲究忠孝的,但忠孝这东西被坏人窃据了,他们只好讲不忠不孝。这是思想的辩证法) 其次是拜;其次是哭,凡女人们都念念有词。(我也参加过很多这样的丧事,女人们的哭词合辙押韵,就像宿构的作文,来了就会唱,也不知道谁教她们的,都是一套固定的程序)其次入棺;其次又是拜;又是哭,直到钉好了棺盖。沉静了一瞬间,大家忽而扰动了(鲁迅就是这样,在有事的时候他写“没事”“什么都可以”;在没事的时候他又写“有事”了),很有惊异和不满的形势。我也不由的突然觉到:连殳就始终没有落过一滴泪(很奇怪了,为什么不哭呢?不哭肯定是不忠不孝了),只坐在草荐上,两眼在黑气里闪闪地发光。(我们今天很容易理解他为什么不哭了,因为他不能像其他人那样哭,那些人的哭都是假哭,没一个是真的,只不过是表演。原始儒家孔子所讲的这个“礼”必须是发自内心的,是你发自内心地觉得学生应该尊重老师,而不是规定你必须尊重老师,如果是根据规定对老师鞠躬点头哈腰,那是表演。所以这样的礼是不喜欢的,我觉得中国封建社会的末期,礼教走到了末头,僵化了变成一套表演。真正伤心的人被撇在了一边,在这样的环境下,魏连殳他怎么可能哭。可他不哭就是他不孝的证据,大家就看着他很奇怪) 大殓便在这惊异和不满的空气里面完毕。大家都怏怏地,似乎想走散,但连殳却还坐在草荐上沉思(下面就出现了一个经典的场面,也是鲁迅小说中最经典的场面之一)。忽然,他流下泪来了,接着就失声,立刻又变成长嚎,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这是别人描写不出来的一个情境。这样一个狼的形象是历史上第一次有人这样塑造出来的。有谁用狼来形容过一个正面人物吗?狼在鲁迅的笔下,和传统中国人的印象是不一样的。我们一般是从人类狭隘自私的角度出发,把动物分成是好的和坏的,能够随随便便给我们吃的我们认为是好动物,不那么老老实实给我们吃的我们就说是坏蛋,甚至有些动物跟我们抢吃的那就是大坏蛋。但是鲁迅能够超越人这个种类来看宇宙间的万物。在鲁迅的眼中,狼是英雄,是孤独的英雄,是从来不被人理解的英雄。我们半夜里听到狼的叫声,感到的是恐惧;而鲁迅是这样描写狼的,他能从狼的叫声中听出愤怒、悲哀和受伤。这样的形象读出来对烘托魏连殳这个人物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人家的哭都是按照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进行“双规”的哭,还有对定的方式,而魏连殳根本就不合规矩,“该哭”的时候他不哭,人都走散了他忽然哭起来了。这很“奇怪”)这模样,是老例上所没有的,先前也未曾豫防到(他们想了那么多“计划”,就漏了这一条了),大家都手足无措了,迟疑了一会,就有几个人上前去劝止他,愈去愈多,终于挤成一大堆。但他却只是兀坐着号啕,铁塔似的动也不动。(鲁迅很喜欢写这样的形象,这个人并不高大,瘦小,但却那么有质感,铁塔似的,黑的,这样一个形象。我们知道,这时候写他这个哭,是一个真性情的哭,是真的哭,不是按什么规定。不管为什么哭,他是发自内心的哭,真的是悲从中来,直欲一哭。像金庸《书剑恩仇录》最后写陈家洛,有一种直欲放声一哭的感觉。这是鲁迅所赞赏的“魏晋风度”,也就是真性情。)
大家又只得无趣地散开;他哭着,哭着,约有半点钟,这才突然停了下来,也不向吊客招呼(完全不合“章法”。现在干什么事都要跟别人打招呼,好让人配合。就像《天下无贼》里打劫的还要说“干吗呀?我们打劫呢!”),径自往家里走。接着就有前去窥探的人来报告:他走进他祖母的房里,躺在床上,而且,似乎就睡熟了。(真是很“奇怪”,其实鲁迅在这里写的正是人所应该具有的真性情,一种只有古代先民才具有的状态。在原始社会中,最早的亲人与亲人之间表达感情可能就是这样的,那时候没有圣贤出来立规矩。悲痛了就哭,哭完了该睡就睡。就像小孩子跟大人要糖,要不到就哭,哭累了就睡,第二天起来也不记仇。为什么小孩儿是真人呢?真人就应该如此。我们受“文明”的污染太久了,我们不敢这样,这里讲了一个人为什么哭的道理。) 隔了两日,是我要动身回城的前一天,便听到村人都遭了魔似的发议论,说连殳要将所有的器具大半烧给他祖母,余下的便分赠生时侍奉,死时送终的女工,(这些东西居然不分给大家,不让大家利益均沾,)并且连房屋也要无期地借给她居住了。亲戚本家都说到舌敝唇焦,也终于阻当不住。(其实很多人来参加丧事都是要来分一杯羹的,都是惦记丧主的房子、钱呀什么的。) 恐怕大半也还是因为好奇心,我归途中经过他家的门口,便又顺便去吊慰。他穿了毛边的白衣出见,(该讲的规矩他也是讲的)神色也还是那样,冷冷的。我很劝慰了一番;他却除了唯唯诺诺之外,只回答了一句话,是: “多谢你的好意。” 二
我们第三次相见就在这年的冬初,S城的一个书铺子里,大家同时点了一点头,总算是认识了。但使我们接近起来的,是在这年底我失了职业之后。从此,我便常常访问连殳去。一则,自然是因为无聊赖;二则,因为听人说,他倒很亲近失意的人的(真性情的人是这样交朋友的),虽然素性这么冷。但是世事升沉无定,失意人也不会常是失意人,所以他也就很少长久的朋友。这传说果然不虚。我一投名片,他便接见了。两间连通的客厅,并无什么陈设,不过是桌椅之外,排列些书架,大家虽说他是一个可怕的“新党”,架上却不很有新书。(鲁迅很擅长通过好像无关紧要的细节来写人物。新党应该有新书啊,你看看我们的海归派的书架上都放的什么书?还有那些号称有新思想的?他一定放很多新书,表示他有新思想)他已经知道我失了职业;但套话一说就完,主客便只好默默地相对,逐渐沉闷起来。我只见他很快地吸完一枝烟,烟蒂要烧着手指了,才抛在地面上。(两人都是真性情的人,不说那些客套话)
“吸烟罢。”他伸手取第二枝烟时,忽然说。 我便也取了一枝,吸着,讲些关于教书和书籍的,但也还觉得沉闷。我正想走时,门外一阵喧嚷和脚步声,四个男女孩子闯进来了。大的八九岁,小的四五岁,手脸和衣服都很脏,而且丑得可以(我们看鲁迅笔下写孩子和别的作家很不一样,大多数作家为了表示自己有爱心,写的孩子都很好,天真可爱活泼。鲁迅写的孩子,好的时候不多,不好的却有若干回。往往写得孩子很脏,很丑,很没礼貌。但鲁迅对孩子没有爱心吗?鲁迅对孩子的爱心是这个世界上数得上的。但爱孩子不表现在说他们好,不表现在所谓的“快乐教育”上。那些“快乐教育”的实施者、跟孩子讲民主的人往往是不爱孩子的)。但是连殳的眼里却即刻发出欢喜的光来了,连忙站起,向客厅间壁的房里走,一面说道: “大良,二良,都来!你们昨天要的口琴,我已经买来了。”(魏连殳是这样对待孩子的,口琴在二十年代的中国恐怕也是顶级的奢侈品了吧) 孩子们便跟着一齐拥进去,立刻又各人吹着一个口琴一拥而出,一出客厅门,不知怎的便打将起来。有一个哭了。 “一人一个,都一样的。不要争呵!”他还跟在后面嘱咐。(前面不说话,冷冷的,这时候突然说这么多的话) “这么多的一群孩子都是谁呢?”我问。 “是房主人的。他们都没有母亲,只有一个祖母。” “房东只一个人么?” “是的。他的妻子大概死了三四年了罢,没有续娶。——否则,便要不肯将余屋租给我似的单身人。”他说着,冷冷地微笑了。(他不是不懂世故,他全懂,顺便也讽刺一下世态) 我很想问他何以至今还是单身,但因为不很熟,终于不好开口。 只要和连殳一熟识,是很可以谈谈的。他议论非常多,而且往往颇奇警。使人不耐的倒是他的有些来客,大抵是读过《沉沦》〔4〕的罢,(代表一类自伤自怜的文学。我们都知道鲁迅是青年导师,但鲁迅笔下的青年也并非都是正面形象,鲁迅写过很多青年丑陋的一面)时常自命为“不幸的青年”或是“零余者”,螃蟹一般懒散而骄傲地堆在大椅子上,一面唉声叹气,一面皱着眉头吸烟。(这是鲁迅笔下的“五四青年”!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其实是一群假“愤青”,假装对社会不满,其实做不了什么实际的事,这也不满拿也不满,但却要攻击一切人的。鲁迅在早期也和魏连殳一样是对青年满腔热忱的,但到了《彷徨》的时期明白,青年也是有好有坏的,孩子也是有好有坏的,这是他一个思想转折期)还有那房主的孩子们,总是互相争吵,打翻碗碟,硬讨点心,乱得人头昏。但连殳一见他们,却再不像平时那样的冷冷的了,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宝贵。听说有一回,三良发了红斑痧,竟急得他脸上的黑气愈见其黑了;不料那病是轻的,于是后来便被孩子们的祖母传作笑柄。(魏连殳很像年轻时候的鲁迅,单纯地相信进化论,认为人一代比一代好) “孩子总是好的。他们全是天真……。”他似乎也觉得我有些不耐烦了,有一天特地乘机对我说。(就好像我们今天总认为学生都是好的那样。有时候人太善良了就会这样,毛泽东也说过学生永远是对的,学生运动没有错误,其实不见得) “那也不尽然。”我只是随便回答他。 “不。大人的坏脾气,在孩子们是没有的。后来的坏,如你平日所攻击的坏,那是环境教坏的。原来却并不坏,天真……。我以为中国的可以希望,只在这一点。”(魏的这段话是充满了希望的,把他对未来中国的希望寄托在这些孩子身上) “不。如果孩子中没有坏根苗,大起来怎么会有坏花果?譬如一粒种子,正因为内中本含有枝叶花果的胚,长大时才能够发出这些东西来。何尝是无端……。”(两人不讨论则已,一讨论则是这般的高深,性善论和性恶论,内因和外因的问题)我因为闲着无事,便也如大人先生们一下野,就要吃素谈禅〔5〕一样,正在看佛经。佛理自然是并不懂得的,但竟也不自检点,一味任意地说。 然而连殳气忿了,只看了我一眼,不再开口。我也猜不出他是无话可说呢,还是不屑辩。但见他又显出许久不见的冷冷的态度来,默默地连吸了两枝烟;待到他再取第三枝时,我便只好逃走了。(在两人的交往中,已经显现出鲁迅对孤独者的一种认识,这和我们惯常的认识是不同的,我们认为理解孤独者的地方往往是错的。魏的本家知道他是“孤独者”,专门针对他这一面布置了天罗地网,没想到全都落空了。他到底是左是右,还是骑墙派。什么是左什么是右?我认为这都是当下青年值得思考的问题,不一定能思考明白,但今天思考的种子十年二十年也许会开出花来) 这仇恨是历了三月之久才消释的。原因大概是一半因为忘却,一半则他自己竟也被“天真”的孩子所仇视了,于是觉得我对于孩子的冒渎的话倒也情有可原。但这不过是我的推测。其时是在我的寓里的酒后,他似乎微露悲哀模样,半仰着头道: “想起来真觉得有些奇怪。我到你这里来时,街上看见一个很小的小孩,拿了一片芦叶指着我道:杀!他还不很能走路……。” “这是环境教坏的。” 我即刻很后悔我的话。但他却似乎并不介意,只竭力地喝酒,其间又竭力地吸烟。 “我倒忘了,还没有问你,”我便用别的话来支梧,“你是不大访问人的,怎么今天有这兴致来走走呢?我们相识有一年多了,你到我这里来却还是第一回。” “我正要告诉你呢:你这几天切莫到我寓里来看我了。我的寓里正有很讨厌的一大一小在那里,都不像人!” “一大一小?这是谁呢?”我有些诧异。 “是我的堂兄和他的小儿子。哈哈,儿子正如老子一般。” “是上城来看你,带便玩玩的罢?” “不。说是来和我商量,就要将这孩子过继给我的。” “呵!过继给你?”我不禁惊叫了,“你不是还没有娶亲么?” “他们知道我不娶的了。但这都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其实是要过继给我那一间寒石山的破屋子。我此外一无所有,你是知道的;钱一到手就化完。只有这一间破屋子。他们父子的一生的事业是在逐出那一个借住着的老女工。” 他那词气的冷峭,实在又使我悚然。但我还慰解他说: “我看你的本家也还不至于此。他们不过思想略旧一点罢了。譬如,你那年大哭的时候,他们就都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你……。” “我父亲死去之后,因为夺我屋子,要我在笔据上画花押,我大哭着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热心地围着使劲来劝我……。”他两眼向上凝视,仿佛要在空中寻出那时的情景来。 “总而言之:关键就全在你没有孩子。你究竟为什么老不结婚的呢?”我忽而寻到了转舵的话,也是久已想问的话,觉得这时是最好的机会了。 他诧异地看着我,过了一会,眼光便移到他自己的膝髁上去了,于是就吸烟,没有回答。 三
但是,虽在这一种百无聊赖的境地中,也还不给连殳安住。渐渐地,小报上有匿名人来攻击他,(匿名!真的孤独者假如遇到对手的话也就不孤独了,最难受的是遇不到对手。就像老虎在林中漫步,遇不到向他挑战的,遇到的都是躲在暗处叫嚣的,但谁也不上前来真的过招,相当于这种匿名攻击)学界上也常有关于他的流言,(“流言”是鲁迅的常用词。它的威力是巨大的,像传染病毒一样)可是这已经并非先前似的单是话柄,大概是于他有损的了。(不知道对手是谁,但是已经有损害,这就是鲁迅说的“无物之阵”,你是个有思想有特点的人,你当然就伤害了别人了,但是你伤害的那些人并不现身出来和你决战。你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大阵,但是你看不见对手,像“鬼打墙”,到处都走不出去,真正的十面埋伏)我知道这是他近来喜欢发表文章的结果,倒也并不介意。S城人最不愿意有人发些没有顾忌的议论,(到这里,这个S城已经不仅仅指绍兴,扩大为整个中国)一有,一定要暗暗地来叮他,这是向来如此的,连殳自己也知道。但到春天,忽然听说他已被校长辞退了。(我们中国对付人的程序,这是很有代表性的)这却使我觉得有些兀突;其实,这也是向来如此的,不过因为我希望着自己认识的人能够幸免,所以就以为兀突罢了,S城人倒并非这一回特别恶。(鲁迅这句话说的特别“恶”,他不是但就这一件事发议论,这里面包含着更深的悲愤) 其时我正忙着自己的生计,一面又在接洽本年秋天到山阳去当教员的事,竟没有工夫去访问他。待到有些余暇的时候,离他被辞退那时大约快有三个月了,可是还没有发生访问连殳的意思。(其实他们精神上是相连的,但并不需要常常来往,常常来往的也不一定是精神上相连的,这就是好朋友的距离)有一天,我路过大街,偶然在旧书摊前停留,却不禁使我觉到震悚,因为在那里陈列着的一部汲古阁初印本《史记索隐》〔6〕,正是连殳的书。他喜欢书,但不是藏书家,这种本子,在他是算作贵重的善本,非万不得已,不肯轻易变卖的。难道他失业刚才两三月,就一贫至此么?虽然他向来一有钱即随手散去,没有什么贮蓄。于是我便决意访问连殳去,(“我”虽然也很忙,知道这个时候连殳穷的不行了,也是最需要朋友的时候)顺便在街上买了一瓶烧酒,两包花生米,两个熏鱼头。 他的房门关闭着,叫了两声,不见答应。我疑心他睡着了,更加大声地叫,并且伸手拍着房门。 “出去了罢!”大良们的祖母,那三角眼的胖女人,从对面的窗口探出她花白的头来了,也大声说,不耐烦似的。 “那里去了呢?”我问。 “那里去了?谁知道呢?——他能到那里去呢,你等着就是,一会儿总会回来的。” 我便推开门走进他的客厅去。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7〕,满眼是凄凉和空空洞洞,不但器具所余无几了,连书籍也只剩了在S城决没有人会要的几本洋装书。屋中间的圆桌还在,先前曾经常常围绕着忧郁慷慨的青年,怀才不遇的奇士和腌脏吵闹的孩子们的,现在却见得很闲静,只在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这几句是写环境吗?其实是写世态炎凉,不用刻意去写那些青年,只需通过前后的对比)我就在桌上放了酒瓶和纸包,拖过一把椅子来,靠桌旁对着房门坐下。(鲁迅用词能体现出他文学家的一面,尤其是动词,找不出更好的词可以替代) 的确不过是“一会儿”,房门一开,一个人悄悄地阴影似的进来了,(每提到魏连殳都是往黑里写)正是连殳。也许是傍晚之故罢,看去仿佛比先前黑,但神情却还是那样。 “阿!你在这里?来得多久了?”他似乎有些喜欢。(这种人外表是冰,内心是火,他极力掩饰着心里的火和温情) “并没有多久。”我说,“你到那里去了?” “并没有到那里去,不过随便走走。”(已无处去) 他也拖过椅子来,在桌旁坐下;我们便开始喝烧酒,(真正的朋友用不着客气)一面谈些关于他的失业的事。但他却不愿意多谈这些;他以为这是意料中的事,也是自己时常遇到的事,无足怪,而且无可谈的。他照例只是一意喝烧酒,并且依然发些关于社会和历史的议论。不知怎地我此时看见空空的书架,也记起汲古阁初印本的《史记索隐》,忽而感到一种淡漠的孤寂和悲哀。(这是一种相惜的感情,由对方看见了自己,由他的孤寂看见了自己的孤寂) “你的客厅这么荒凉……。近来客人不多了么?” “没有了。他们以为我心境不佳,来也无意味。心境不佳,实在是可以给人们不舒服的。冬天的公园,就没有人去……。” 他连喝两口酒,默默地想着,突然,仰起脸来看着我问道,“你在图谋的职业也还是毫无把握罢?……” 我虽然明知他已经有些酒意,但也不禁愤然,正想发话,只见他侧耳一听,便抓起一把花生米,出去了。门外是大良们笑嚷的声音。(他本是这么冷的一个人。人的有些感情是没有办法掩饰的) 但他一出去,孩子们的声音便寂然,而且似乎都走了。他还追上去,说些话,却不听得有回答。(这个场面是从“我”坐在屋里用听广播剧的方法描写出来的)他也就阴影似的悄悄地回来,仍将一把花生米放在纸包里。 “连我的东西也不要吃了。”他低声,嘲笑似的说。(透露出的心境是悲凉。世界是坏的,但他认为孩子是好的,可孩子连他的花生米都不吃了) “连殳,”我很觉得悲凉,却强装着微笑,说,“我以为你太自寻苦恼了。你看得人间太坏……。” 他冷冷的笑了一笑。 “我的话还没有完哩。你对于我们,偶而来访问你的我们,也以为因为闲着无事,所以来你这里,将你当作消遣的资料的罢?”(这是很深的,不是好朋友不能这样说的) “并不。但有时也这样想。或者寻些谈资。” “那你可错误了。人们其实并不这样。你实在亲手造了独头茧〔8〕,将自己裹在里面了。你应该将世间看得光明些。”我叹惜着说。 “也许如此罢。但是,你说:那丝是怎么来的?(高人跟你谈话的时候,他不是另造一个比喻,他顺着你的比喻展开,焕发出新的意味)——自然,世上也尽有这样的人,譬如,我的祖母就是。我虽然没有分得她的血液,却也许会继承她的运命。然而这也没有什么要紧,我早已豫先一起哭过了……。”(照应前文,前面那场大哭,除了对祖母的哀悼,其实预先连自己都哭过了,把自己也都哀悼了) 我即刻记起他祖母大殓时候的情景来,如在眼前一样。 “我总不解你那时的大哭……。”于是鹘突地问了。 “我的祖母入殓的时候罢?是的,你不解的。”他一面点灯,一面冷静地说,“你的和我交往,我想,还正因为那时的哭哩。你不知道,这祖母,是我父亲的继母;他的生母,他三岁时候就死去了。”他想着,默默地喝酒,吃完了一个熏鱼头。(鲁迅的细节照顾得非常周密) “那些往事,我原是不知道的。只是我从小时候就觉得不可解。那时我的父亲还在,家景也还好,正月间一定要悬挂祖像,盛大地供养起来。看着这许多盛装的画像,在我那时似乎是不可多得的眼福。但那时,抱着我的一个女工总指了一幅像说:‘这是你自己的祖母。拜拜罢,保佑你生龙活虎似的大得快。’我真不懂得我明明有着一个祖母,怎么又会有什么‘自己的祖母’来。可是我爱这‘自己的祖母’,她不比家里的祖母一般老;她年青,好看,穿着描金的红衣服,戴着珠冠,和我母亲的像差不多。我看她时,她的眼睛也注视我,而且口角上渐渐增多了笑影:我知道她一定也是极其爱我的。 “然而我也爱那家里的,终日坐在窗下慢慢地做针线的祖母。虽然无论我怎样高兴地在她面前玩笑,叫她,也不能引她欢笑,常使我觉得冷冷地,和别人的祖母们有些不同。但我还爱她。可是到后来,我逐渐疏远她了;这也并非因为年纪大了,已经知道她不是我父亲的生母的缘故,倒是看久了终日终年的做针线,机器似的,自然免不了要发烦。但她却还是先前一样,做针线;管理我,也爱护我,虽然少见笑容,却也不加呵斥。(设身处地地去想,就可以体会这个老太太的孤独)直到我父亲去世,还是这样;后来呢,我们几乎全靠她做针线过活了,自然更这样,直到我进学堂……。”(这是一个非常善良勤劳的妇女,但给人的印象却也是冷冷的) 灯火销沉下去了,煤油已经将涸,他便站起,从书架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洋铁壶来添煤油。
“只这一月里,煤油已经涨价两次了……。”他旋好了灯头,慢慢地说。“生活要日见其困难起来。——她后来还是这样,直到我毕业,有了事做,生活比先前安定些;恐怕还直到她生病,实在打熬不住了,只得躺下的时候罢……。 “她的晚年,据我想,是总算不很辛苦的,享寿也不小了,正无须我来下泪。况且哭的人不是多着么?连先前竭力欺凌她的人们也哭,至少是脸上很惨然。哈哈!……可是我那时不知怎地,将她的一生缩在眼前了,亲手造成孤独,又放在嘴里去咀嚼的人的一生。(精炼的概括,这个孙子是理解她的,虽不是亲生的)而且觉得这样的人还很多哩。这些人们,就使我要痛哭,但大半也还是因为我那时太过于感情用事……。(那时是为普天下受苦人一哭,李白的诗“与尔同销万古愁”,他的哭别人怎么能体会呢,那些呜呜呀呀的哭就显得有些令人厌恶了,比较可笑的假的哭,是封建礼教的哭。我们现在有些人看了韩剧,认为那是儒家文化,竟然希望中国回到那种状态,一招一式按照某种仪式去做,那都是假的,那怎么叫儒家呢?那正是革命的起因) “你现在对于我的意见,就是我先前对于她的意见。然而我的那时的意见,其实也不对的。便是我自己,从略知世事起,就的确逐渐和她疏远起来了……。”(读着鲁迅这样的段落,有时觉得很难受,觉得很枯燥。干吗把人的心写得这么真切,有时鲁迅真是不招人喜欢,有时我也不喜欢他,因此我知道真理有时不得人心,我知道我离鲁迅太远了,我没有这种勇气) 他沉默了,指间夹着烟卷,低了头,想着。灯火在微微地发抖。 “呵,人要使死后没有一个人为他哭,是不容易的事呵。”(难道是他追求的境界?一个人死的时候所有人都不悲伤,这是不正常的,一定是被某种宣传笼罩住了,使我们认为他是坏人……) 他自言自语似的说;略略一停,便仰起脸来向我道,“想来你也无法可想。我也还得赶紧寻点事情做……。” “你再没有可托的朋友了么?”我这时正是无法可想,连自己。 “那倒大概还有几个的,可是他们的境遇都和我差不多……。”(可见真朋友都是“穷”朋友,不是物质上的穷,是穷困,都没有什么办法) 我辞别连殳出门的时候,圆月已经升在中天了,是极静的夜。(鲁迅会写开头也很会写结尾,在一段很难受的对话之后却是这样一幅场景,简净的千钧!) 四 山阳的教育事业的状况很不佳。我到校两月,得不到一文薪水,只得连烟卷也节省起来。但是学校里的人们,虽是月薪十五六元的小职员,也没有一个不是乐天知命的,仗着逐渐打熬成功的铜筋铁骨,面黄肌瘦地从早办公一直到夜,其间看见名位较高的人物,还得恭恭敬敬地站起,实在都是不必“衣食足而知礼节”〔8〕的人民。我每看见这情状,不知怎的总记起连殳临别托付我的话来。(倒叙的倒叙)他那时生计更其不堪了,窘相时时显露,看去似乎已没有往时的深沉,知道我就要动身,深夜来访,迟疑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说道:
“不知道那边可有法子想?——便是钞写,一月二三十块钱的也可以的。我……。” 我很诧异了,还不料他竟肯这样的迁就,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我还得活几天……。” “那边去看一看,一定竭力去设法罢。” 这是我当日一口承当的答话,后来常常自己听见,眼前也同时浮出连殳的相貌,而且吞吞吐吐地说道“我还得活几天”。到这些时,我便设法向各处推荐一番;但有什么效验呢,事少人多,结果是别人给我几句抱歉的话,我就给他几句抱歉的信。到一学期将完的时候,那情形就更加坏了起来。那地方的几个绅士所办的《学理周报》上,竟开始攻击我了,自然是决不指名的,但措辞很巧妙,使人一见就觉得我是在挑剔学潮〔10〕,连推荐连殳的事,也算是呼朋引类。 我只好一动不动,除上课之外,便关起门来躲着,有时连烟卷的烟钻出窗隙去,也怕犯了挑剔学潮的嫌疑。连殳的事,自然更是无从说起了。这样地一直到深冬。 下了一天雪,到夜还没有止,屋外一切静极,静到要听出静的声音来。(鲁迅是最善于写静的人,而最善于写静的人才能写动)我在小小的灯火光中,闭目枯坐,如见雪花片片飘坠,来增补这一望无际的雪堆;故乡也准备过年了,人们忙得很;我自己还是一个儿童,在后园的平坦处和一伙小朋友塑雪罗汉。雪罗汉的眼睛是用两块小炭嵌出来的,颜色很黑,这一闪动,便变了连殳的眼睛。 “我还得活几天!”仍是这样的声音。 “为什么呢?”我无端地这样问,立刻连自己也觉得可笑了。 这可笑的问题使我清醒,坐直了身子,点起一枝烟卷来;推窗一望,雪果然下得更大了。听得有人叩门;不一会,一个人走进来,但是听熟的客寓杂役的脚步。他推开我的房门,交给我一封六寸多长的信,字迹很潦草,然而一瞥便认出“魏缄”两个字,是连殳寄来的。(先烘托了平淡的雪夜,平中见奇的写法) 这是从我离开S城以后他给我的第一封信。我知道他疏懒,本不以杳无消息为奇,但有时也颇怨他不给一点消息。待到接了这信,可又无端地觉得奇怪了,慌忙拆开来。里面也用了一样潦草的字体,写着这样的话: “申飞……。
“我称你什么呢?我空着。你自己愿意称什么,你自己添上去罢。我都可以的。别后共得三信,没有复。这原因很简单:我连买邮票的钱也没有。你或者愿意知道些我的消息,现在简直告诉你罢:我失败了。先前,我自以为是失败者,现在知道那并不,现在才真是失败者了。先前,还有人愿意我活几天,我自己也还想活几天的时候,活不下去;现在,大可以无须了,然而要活下去……。 然而就活下去么?“愿意我活几天的,自己就活不下去。这人已被敌人诱杀了。谁杀的呢?谁也不知道。(谁是敌人?有时候我们并不知道谁是敌人,每一个时候其实我们都很难找到敌人。革命胜利了,还有敌人吗?没有,一个比一个革命。但革命明明是有敌人的,要不革命又怎会最后失败呢?革命后来又换了个词,叫改革。每个人都拥护改革,但改革分明是有敌人的,要不怎么会改成这个德行呢?)
人生的变化多么迅速呵!这半年来,我几乎求乞了,实际,也可以算得已经求乞。然而我还有所为,我愿意为此求乞,为此冻馁,为此寂寞,为此辛苦。(这里的语言和《野草》里是一致的)但灭亡是不愿意的。你看,有一个愿意我活几天的,那力量就这么大。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同时,我自己也觉得不配活下去;别人呢?也不配的。同时,我自己又觉得偏要为不愿意我活下去的人们而活下去;(熟悉鲁迅的人知道这是鲁迅的话。鲁迅在给许广平的情书中说:“与其说我是为爱我的人活着,不如说我是为恨我的人活着。我就是要给你们的世界增加一点不完美,我就是要活在你们的世界里,让你们看着恶心。但鲁迅这些话并不像我们现在那些骂人的话,而是一种庄重的宣言,其实这是一种复仇。复仇也是鲁迅的重要思想之一。在我们这个天天叫嚷宽容的时代,去思考一下鲁迅关于复仇的思想是非常重要的。对谁应该宽容,对谁应该复仇,是谁剥夺了我们复仇的权利,强迫人民家破人亡之后还要宽容的)好在愿意我好好地活下去的已经没有了,再没有谁痛心。使这样的人痛心,我是不愿意的。然而现在是没有了,连这一个也没有了。(下面是这篇小说的文眼)快活极了,舒服极了;我已经躬行我先前所憎恶,所反对的一切,拒斥我先前所崇仰,所主张的一切了。我已经真的失败,——然而我胜利了。(我第一次读到这段话的话的时候就感到字字滴着血。我是上高中的时候第一次读这篇小说的,读了一遍后就再也不想读下去了,这跟我上高中时的社会实在是太不搭界了,就社会怎么就这么坏啊。后来我不止一次再读这小说,我是百感交集)“你以为我发了疯么?你以为我成了英雄或伟人了么?不,不的。这事情很简单;我近来已经做了杜师长的顾问,每月的薪水就有现洋八十元了。(这是魏连殳一个人的道路吗?大家为什么读这一段这么有感觉?因为这是中国千千万万年轻人真实的选择:年轻的时候,你满腔理想、正直、拒不投降,同生活抗争,可是你最后活不下去,你被迫就换了一种活法,当某某人的顾问,考公务员了嘛。最后你活下去了,反正你薪水80元了,你胜利了,可这时你真真切切地失败了,“然而你胜利了”,这就是胜利的辩证法。但是我们多数人不这样想。当你这样想的时候,这就是孤独,也许你只是一闪念,那一刻你会知道孤独的意义)“申飞……。你将以我为什么东西呢,你自己定就是,我都可以的。“你大约还记得我旧时的客厅罢,我们在城中初见和将别时候的客厅。现在我还用着这客厅。这里有新的宾客,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新的钻营,新的磕头和打拱,新的打牌和猜拳,新的冷眼和恶心,新的失眠和吐血……。“你前信说你教书很不如意。你愿意也做顾问么?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办。其实是做门房也不妨,一样地有新的宾客和新的馈赠,新的颂扬……。“我这里下大雪了。你那里怎样?现在已是深夜,吐了两口血,使我清醒起来。(他并没有过好,不去治自己的病,他只是在探求什么是胜利和失败)记得你竟从秋天以来陆续给了我三封信,这是怎样的可以惊异的事呵。我必须寄给你一点消息,你或者不至于倒抽一口冷气罢。 “此后,我大约不再写信的了,我这习惯是你早已知道的。何时回来呢?倘早,当能相见。——但我想,我们大概究竟不是一路的;那么,请你忘记我罢。我从我的真心感谢你先前常替我筹划生计。但是现在忘记我罢;我现在已经‘好’了。(最后这句话使我想起《狂》)
连殳。十二月十四日。”
这虽然并不使我“倒抽一口冷气”,但草草一看之后,又细看了一遍,却总有些不舒服,而同时可又夹杂些快意和高兴;又想,他的生计总算已经不成问题,我的担子也可以放下了,虽然在我这一面始终不过是无法可想。忽而又想写一封信回答他,但又觉得没有话说,于是这意思也立即消失了。
我的确渐渐地在忘却他。在我的记忆中,他的面貌也不再时常出现。但得信之后不到十天,S城的学理七日报社忽然接续着邮寄他们的《学理七日报》来了。我是不大看这些东西的,不过既经寄到,也就随手翻翻。这却使我记起连殳来,因为里面常有关于他的诗文,如《雪夜谒连殳先生》,《连殳顾问高斋雅集》等等;有一回,《学理闲谭》里还津津地叙述他先前所被传为笑柄的事,称作“逸闻”,言外大有“且夫非常之人,必能行非常之事”〔11〕的意思。 不知怎地虽然因此记起,但他的面貌却总是逐渐模胡;然而又似乎和我日加密切起来,往往无端感到一种连自己也莫明其妙的不安和极轻微的震颤。幸而到了秋季,这《学理七日报》就不寄来了;山阳的《学理周刊》上却又按期登起一篇长论文:《流言即事实论》。里面还说,关于某君们的流言,已在公正士绅间盛传了。这是专指几个人的,有我在内;我只好极小心,照例连吸烟卷的烟也谨防飞散。小心是一种忙的苦痛,因此会百事俱废,自然也无暇记得连殳。总之:我其实已经将他忘却了。 但我也终于敷衍不到暑假,五月底,便离开了山阳。 五
从山阳到历城,又到太谷,一总转了大半年,终于寻不出什么事情做,我便又决计回S城去了。到时是春初的下午,天气欲雨不雨,一切都罩在灰色中;旧寓里还有空房,仍然住下。在道上,就想起连殳的了,到后,便决定晚饭后去看他。我提着两包闻喜名产的煮饼,走了许多潮湿的路,让道给许多拦路高卧的狗,这才总算到了连殳的门前。里面仿佛特别明亮似的。我想,一做顾问,连寓里也格外光亮起来了,不觉在暗中一笑。但仰面一看,门旁却白白的,分明帖着一张斜角纸〔12〕。我又想,大良们的祖母死了罢;同时也跨进门,一直向里面走。
微光所照的院子里,放着一具棺材,旁边站一个穿军衣的兵或是马弁,还有一个和他谈话的,看时却是大良的祖母;另外还闲站着几个短衣的粗人。我的心即刻跳起来了。她也转过脸来凝视我。 “阿呀!您回来了?何不早几天……。”她忽而大叫起来。 “谁……谁没有了?”我其实是已经大概知道的了,但还是问。 “魏大人,前天没有的。” 我四顾,客厅里暗沉沉的,大约只有一盏灯;正屋里却挂着白的孝帏,几个孩子聚在屋外,就是大良二良们。 “他停在那里,”大良的祖母走向前,指着说,“魏大人恭喜之后,我把正屋也租给他了;他现在就停在那里。” 孝帏上没有别的,前面是一张条桌,一张方桌;方桌上摆着十来碗饭菜。我刚跨进门,当面忽然现出两个穿白长衫的来拦住了,瞪了死鱼似的眼睛,从中发出惊疑的光来,钉住了我的脸。我慌忙说明我和连殳的关系,大良的祖母也来从旁证实,他们的手和眼光这才逐渐弛缓下去,默许我近前去鞠躬。 我一鞠躬,地下忽然有人呜呜的哭起来了,定神看时,一个十多岁的孩子伏在草荐上,也是白衣服,头发剪得很光的头上还络着一大绺苎麻丝〔13〕。 我和他们寒暄后,知道一个是连殳的从堂兄弟,要算最亲的了;一个是远房侄子。我请求看一看故人,他们却竭力拦阻,说是“不敢当”的。然而终于被我说服了,将孝帏揭起。 这回我会见了死的连殳。但是奇怪!他虽然穿一套皱的短衫裤,大襟上还有血迹,脸上也瘦削得不堪,然而面目却还是先前那样的面目,宁静地闭着嘴,合着眼,睡着似的,几乎要使我伸手到他鼻子前面,去试探他可是其实还在呼吸着。 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我退开了,他的从堂兄弟却又来周旋,说“舍弟”正在年富力强,前程无限的时候,竟遽尔“作古”了,这不但是“衰宗”不幸,也太使朋友伤心。言外颇有替连殳道歉之意;这样地能说,在山乡中人是少有的。但此后也就沉默了,一切是死一般静,死的人和活的人。 我觉得很无聊,怎样的悲哀倒没有,便退到院子里,和大良们的祖母闲谈起来。知道入殓的时候是临近了,只待寿衣送到;钉棺材钉时,“子午卯酉”四生肖是必须躲避的。她谈得高兴了,说话滔滔地泉流似的涌出,说到他的病状,说到他生时的情景,也带些关于他的批评。 “你可知道魏大人自从交运之后,人就和先前两样了,脸也抬高起来,气昂昂的。对人也不再先前那么迂。你知道,他先前不是像一个哑子,见我是叫老太太的么?后来就叫‘老家伙’。唉唉,真是有趣。人送他仙居术〔14〕,他自己是不吃的,就摔在院子里,——就是这地方,——叫道,‘老家伙,你吃去罢。’他交运之后,人来人往,我把正屋也让给他住了,自己便搬在这厢房里。他也真是一走红运,就与众不同,我们就常常这样说笑。要是你早来一个月,还赶得上看这里的热闹,三日两头的猜拳行令,说的说,笑的笑,唱的唱,做诗的做诗,打牌的打牌……。 “他先前怕孩子们比孩子们见老子还怕,总是低声下气的。近来可也两样了,能说能闹,我们的大良们也很喜欢和他玩,一有空,便都到他的屋里去。他也用种种方法逗着玩;要他买东西,他就要孩子装一声狗叫,或者磕一个响头。哈哈,真是过得热闹。前两月二良要他买鞋,还磕了三个响头哩,哪,现在还穿着,没有破呢。” 一个穿白长衫的人出来了,她就住了口。我打听连殳的病症,她却不大清楚,只说大约是早已瘦了下去的罢,可是谁也没理会,因为他总是高高兴兴的。到一个多月前,这才听到他吐过几回血,但似乎也没有看医生;后来躺倒了;死去的前三天,就哑了喉咙,说不出一句话。十三大人从寒石山路远迢迢地上城来,问他可有存款,他一声也不响。十三大人疑心他装出来的,也有人说有些生痨病死的人是要说不出话来的,谁知道呢……。 “可是魏大人的脾气也太古怪,”她忽然低声说,“他就不肯积蓄一点,水似的化钱。十三大人还疑心我们得了什么好处。有什么屁好处呢?他就冤里冤枉胡里胡涂地化掉了。譬如买东西,今天买进,明天又卖出,弄破,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待到死了下来,什么也没有,都糟掉了。要不然,今天也不至于这样地冷静……。 “他就是胡闹,不想办一点正经事。我是想到过的,也劝过他。这么年纪了,应该成家;照现在的样子,结一门亲很容易;如果没有门当户对的,先买几个姨太太也可以:人是总应该像个样子的。可是他一听到就笑起来,说道,‘老家伙,你还是总替别人惦记着这等事么?’你看,他近来就浮而不实,不把人的好话当好话听。要是早听了我的话,现在何至于独自冷清清地在阴间摸索,至少,也可以听到几声亲人的哭声……。” 一个店伙背了衣服来了。三个亲人便检出里衣,走进帏后去。不多久,孝帏揭起了,里衣已经换好,接着是加外衣。 这很出我意外。一条土黄的军裤穿上了,嵌着很宽的红条,其次穿上去的是军衣,金闪闪的肩章,也不知道是什么品级,那里来的品级。到入棺,是连殳很不妥帖地躺着,脚边放一双黄皮鞋,腰边放一柄纸糊的指挥刀,骨瘦如柴的灰黑的脸旁,是一顶金边的军帽。 三个亲人扶着棺沿哭了一场,止哭拭泪;头上络麻线的孩子退出去了,三良也避去,大约都是属“子午卯酉”之一的。 粗人打起棺盖来,我走近去最后看一看永别的连殳。 他在不妥帖的衣冠中,安静地躺着,合了眼,闭着嘴,口角间仿佛含着冰冷的微笑,冷笑着这可笑的死尸。 敲钉的声音一响,哭声也同时迸出来。这哭声使我不能听完,只好退到院子里;顺脚一走,不觉出了大门了。潮湿的路极其分明,仰看太空,浓云已经散去,挂着一轮圆月,散出冷静的光辉。 我快步走着,仿佛要从一种沉重的东西中冲出,但是不能够。耳朵中有什么挣扎着,久之,久之,终于挣扎出来了,隐约像是长嗥,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嗥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和悲哀。 我的心地就轻松起来,坦然地在潮湿的石路上走,月光底下。 一九二五年十月十七日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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